王尚智/砍頭案主謀李承龍曾是我房東

文/王尚智

最近的社會事件中,在水庫旁鋸掉銅像頭的李承龍,是少數讓我似笑非笑的人物。做為早年以新黨在台北市議會中極具爭議性的人物,即使這些年他所有極具爭議的表現,我都「毫無驚訝」。外界對李承龍瞭解很有限,而我自己對李承龍的瞭解,不是從一般媒體而來。

李承龍,他曾經是我的「房東」。

1991年當完兵進入社會的第一份工作,我考入華視當記者。那是最初到台北上班、獨立生活的摸索期,先是在長春路的頂樓套房住了半年,房東收回要賣;之後在八德路朋友的學姐家也是加蓋的套房也只住了半年。最後循著小廣告,找到了臥龍街電梯六樓再爬一層也還是頂樓,套房更大,靠山丘邊真正滿眼綠意,尤其角度剛好竟然完全一座墳墓也沒有的獨立屋呢!

我的房東,是當時還未從政的李承龍。我住在他們家頂樓橫跨了三戶的面積,只用了僅僅小區域加蓋成相鄰的「儲藏室、佛堂、套房」三間。房間比較特殊,是由中間入屋,迎面而來是關公像、土地公像與祖先牌位;入門後往右邊開門是儲藏室;而我住在左邊大約十來坪有著大落地窗、獨立衛浴、滿眼青翠山色的單獨房間。當時我每天起床開門,第一個見到的,就是諸菩薩們與李家祖先。

這樣先住了一年,1993年因為生涯轉折,決定進入TVBS與學姊張雅琴一起去香港開台,所以退租了。在香港一年多又先調回台灣,電話中拜訪相處還不錯的房東李承龍,結果他竟然說,樓上的套房恰好也還是空的!當時聽李承龍抱怨說,接我住的新房客給他在電梯遇到過幾次,「女朋友每次都不一樣」「生活太不檢點了」,他一氣之下把對方趕走,寧可不租。

我問:房客是單身嗎?李承龍說:「單身也不能這樣呀!」於是我就這麼繼續幸運「回租」了,他們也沒漲我房租。與李承龍家於是繼續結緣,直到兩年後我在林口買房,最後才正式告別臥龍街頂樓公寓。那真是一段我每天早出晚歸忙碌著衛星有線電視的歲月,進出都先向李家祖先鞠躬,而李家祖先們也確實順道保佑、待我不薄的最初幾年的青春生涯。某方面來說,我與李家的特別有緣,甚至包括我開始讀經、吃素、學佛的「善根發起」,也都是在李家租房子的期間。

當時我最常遇到的,是李承龍的父親。李伯伯很客氣,是老一輩本省人很帥氣、見過世面、不露財力、講話溫和,但眼神很有力的那種,每天總是早晚從不缺席的固定上樓來上香、供水。每個月繳房租會遇到的,是李承龍的太太,是一位非常水靈美麗且言語中透露著個性鮮明的女性,專心在家操持家務,照顧公婆與3(?)個兒子。

我記得當時李承龍的名片是一個建設公司,沒有頭銜。若我沒記錯,當時臥龍街我住的整排電梯大廈與附近幾大塊的公寓群,都是他們家蓋的。他很忙,印象中只因為繳房租下樓,才恰好見過四五次面。當中有三次,才有機會坐下來好好聊一陣子。

當時最初也正是「黨外」街頭遊行抗爭,政治動盪又壓抑的年代。我在華視跑社會線,有許多第一手的話題可聊,而李承龍是一個談起時事語氣雖淡定,情緒依然明顯高張澎湃的人。有這麼一回我在晚餐時間敲門繳房租,結果客廳坐下一聊,就聊到「幾乎不放我走了」的深夜。當時他並沒提到,但我後來才知道,其實在此之前他曾經幫朱高正一起成立過新的黨派,他負責張羅行政與創黨資金所需;雖然後來,很快就與朱高正分道揚鑣。而當我準備搬到買在林口的房子前,他告訴我,他準備代表新黨參選台北市議員了,他的眼底真是「熊熊熱情如火」!這是我對他印象最深刻的一次畫面。

在我當年還是初跑電視新聞的年紀,李承龍是第一個在我面前口中說出「革命」兩字的普通人。
雖然當時他的身份,還只是一個自家建設公司的小老闆,以及我的房東。僅有的幾次聊天裡,他表達出對於政治制度與體制官僚人性的一種極度的蔑視與不信任。他向我引述了中外政治史上的一些例子,佐證台灣社會若不透過激烈的「政治革命」去真正「歸零」,是沒有機會去「重建、重塑一個嶄新的社會」。

記得當時我們曾有一個激烈的論辯,那就是:「如果不在體制內改革,體制外的革命,在台灣究竟有沒有機會?」我堅持「革命」在台灣完全沒有機會,他認為無論如何一定要有人去做。記得最後我問他,那現在整個台灣,到底有沒有一個他認為可以作為參考的政治典範人物,或者至少勉強可以初步信賴的對象或族群?為什麼不去透過這些人,實現他的理想?他想了想,說:「一個都沒有。每個都是屁。」

真正從政之路,當選台北市議員是在我搬家之後的隔年,李承龍那時透過加入新黨,由新黨力挺代表參選成功。在跟新黨後來又鬧翻之前,其實新黨當時的募款來源中,李承龍算是少數有能力「出錢」的對象。但也或許是他有能力「不靠『政治角色』過生活」,後來也在新黨內不讓周旁安寧,因為他完全不是「捐了錢、拿個角色、乖乖聽話、接受安排」的那種「看上面臉色」的政治人物。在市議會期間退黨,後來變成無黨籍,李承龍進一步逐漸變成沒有政黨可以駕馭控制,經常丟杯子、甚至打架的「動作派」了。

當時在TVBS期間,他倒是從未找過我從媒體上幫忙他什麼。唯獨有次恰好跑市議會的記者與他聊天,他說到與我的特殊關係,記者打死不信,當場撥電話回來確認,我們才又通上了電話。我勸他別那麼激烈,電話裡他淡淡笑笑說:「身為無黨籍,如果我乖乖當好學生,誰會鳥我?只會當我是個屁吧!」。

記得他曾經向我闡述,為什麼自己家族雖然完完全全是「本省人」的他,卻是紮紮實實全然「反民進黨、反國民黨、反共產黨、反美、反日」的「第六路線」(第八路線?)!他年輕時很愛讀中外歷史,內在的叛逆個性注入到他愛恨分明的政治史觀。他確實有一塊特殊思路,裡面有他自己的政治價值與歷史結構。雖然後來彼此翻臉,但當年他確實非常同意朱高正的名言:「政治,是最高明的騙術」!

這也是後來李承龍所有從政治到社會的參與,在每一個不同的政黨歷程中,最後幾乎都是與周邊人「翻臉」收場的關鍵原因。他許多被視為「不服團體行動」的爭議作為,某方面我都能夠理解:那必然是他一旦再也無法容忍,發生在自己眼前的,是各種讓他難以忍受的「騙術」!
他無法容忍「政治虛偽」,再加上他不必像其它人為了「權」與「錢」去迎合任何「政治妥協」,因此只要他一旦決定緊咬不放,他總是忍不住給予迎頭痛擊。

烏山頭水庫的銅像被割頭,新聞報導中警方押解傳訊的畫面,我看到李承龍「露出了淡淡,但非常滿意的笑容」。媒體與社群裡,九成九九都當他「無聊、神經」!但我知道那是因為在此前,台灣到處有那麼多「潑了孫中山、砍了蔣中正」銅像之後,結果整個台灣社會竟然彷彿自自然然的接受了!也無爭論、也無批判、也無調查拘捕。於是果然,屬於李承龍的一種「歷史意識反制」的強烈行動就來了!

他也不是衝動蠢蛋,當然也早就算好了的!包括在銅像割頭之後,先是他自己主動告知外界而被傳訊、大方正式露臉,然後又才在網路社群中繼續推出砍頭當時的照片與視頻,如此讓新聞效應多延伸了幾天。很明顯,他就是要讓社會「好好側目一下」,教訓一下那些他心目中「日本路線的走狗」!他並不愛蔣介石,但也並不是只有老蔣們的銅像可以被如此羞辱。至於涉及法律問題其實也很簡單,倘若之前對於蔣介石的銅像破壞,警方或司法也「沒法子偵辦」或「不打算偵辦」(按:銅像的所有權人不明,需要有人提出告訴才能成案)!那這個水庫旁一位日本人的紀念銅像更是所屬不明,頭斷了,又有誰能提出告訴呢?

對於這位極具強烈「革命」動機的「前房東」,李承龍完全不是傳統中、或任何印象中可以被定型推估的政治人物。在台灣,所有「孤鳥」,最終都不得不離開政治舞台。但他與當時同在台北市議會的林瑞圖不同的是,他後來慢慢以政治社會事件做為「新舞台」,再加上他家族實力雄厚,完全沒有現實或財務上需要去憂慮、牽絆,或者妥協之處。外人終究難以理解,李承龍為何行動訴求越來越激烈?但我卻完全明白,那就是任何社會當中都會有某些確實深具「極端政治理想」的人們,他們往往越是「思想終極而深沈」、越是「行為破格而激越」!

一位渾身上下、出身徹底是本土台灣人的李承龍,懷抱著卻是比「兩岸統一」甚至還更巨大深遠到難以估算的理想。這究竟正不正常?還是一種徹底的張狂?他當年曾對我說,他這一生希望推動的:「是讓中華民族全面從政治與歷史的蒙蔽中甦醒」!這般難以想像「是什麼、該怎麼做」的深邃,已經無法用情懷來形容。倘若不是寄情於文人的山水騷墨,自然就是如今我們所見到武人路線的訴諸「刀光劍火」了。

「言行激烈的人」,總是讓你我多數「習慣安定的人」多多少少感覺難受或者反感。對於李承龍,基於我與他過往「房東、房客」的關係,特別是對於他那99.99%外人所無法理解的「歷史思路」與「政治動機」,我只是有著一種「理解之後的、想笑卻先嘆口氣的」無言與笑看。

我的「無言」,主要因為我畢竟是中央美院出身,專業上徹底知道做一個銅像真不容易呢!不僅費工、過程中還有無數地方與政治蠢蛋們會說三道四給蠢意見。總之水庫旁的銅像,最終還不是站姿,完全就可以知道過程的意見整合,也不是很容易的呢!銅像就作品本身確實是優秀佳作,以及對無辜的雕塑家來說,這回算是挺冤。(按:接焊上去其實很簡單,雕塑作品一般修接也很常見,這起事件其實也讓「八田與一」更被廣泛記得~)

但從另個角度來看,是我的「笑看」。因為「割掉銅像的頭」若從某些國際藝術的標準與手段來說,確實是勉強可以有這麼點「行動藝術」的味道!藝術作品尤其行動藝術的用意,主要是令人「有感覺」、「促發反思」。尤其歐洲的「激浪藝術」(Fluxus)多數帶有一種針對物件行為的破壞與解構。行動藝術一旦「讓人感覺不舒服、讓人暗自叫好、讓人嘆息、讓人思考」,那個「備受爭議」的本身,往往就是一項指標。「行動藝術家」們若能引發社會上強烈的愛與恨,這些感覺與爭議,往往就是行動藝術的訴求與本質。

李承龍當然壓根不是藝術家,這個政治意識訴求,也並不值得以藝術去合理化他的破壞行為。這起事件的一般反應當中,我猜十個人裡至少有七到八個人,就是討厭李承龍吧!但我之所以想對李承龍多一分訴說,無論是基於我的「房客身份」或「美學專業」,畢竟一直以來,我還是多多少少比任何媒體記者,都較懂得李承龍「到底想要幹嘛」~。

但他真的老了很多,有更多滄桑了。若不配上文字新聞,乍看照片與長相,還以為這個人應該是退休後在某個道場發心當義工的師兄呢!我想起了許多往事,李太太這些年應該也真的不容易。兒子們也應該都很大了。我最記得可愛的小兒子揹著書包。還有李承龍現在,跟當年每天虔誠到樓上上香的李伯伯,長得真的好像呀。

※本文作者為資深媒體人

4 thoughts

  1. 這起事件的一般反應當中,我猜十個人裡至少有七到八個人,就是討厭李承龍吧!
    –>討厭或許可改成喜歡

  2. 其實我倒不覺得真有那麼多人會討厭他這件事情,第一個其實八田與一確實有爭議,第二如果都是公物那蔣中正的銅像被破壞難道就是可以放任嗎?台灣這個社會已經讓很多台灣的人自己都反感這個社會,台灣社會是虛偽而且具有雙重標準的社會,如果繼續用這種方式忽視某些沉默的聲音,那基本上發生革命也不會是太遠的事情,這世界上沒有絕對,台灣的執政黨本身就是造成這個結果的主因了。

    1. 這個李承龍是我衷心敬佩的人,一個本省籍的人能夠做出目前讓許多被霸凌,而毫無辦法的大眾群體出ㄧ口冤氣,大家都保持沈默,對民族大義不發一語,對台灣有貢獻的 蔣公被抹黑也無動於衷,對憲法明訂的兩岸ㄧ中也麻木不仁,這樣的社會,等著被毀滅,勇者無敵,李承龍我向你敬個軍禮表達感激敬佩。

  3. 我跟尚智應該是很熟的……
    我們一起在TVBS共事了七年,每天的採訪會議,每天編輯台上的新聞瑣碎雜事,我們常會一起討論。他最常問我的是:葛大哥今天有沒有獨家啊?
    七年之後,我雖因職務調整離開T台轉戰F台主持新聞部。兩年後,水土不服,去了又回。在T台負責的事務也有所更迭,工作上就逐漸沒有了交集。但是,感情卻沒有疏離,我對於這位在辦公室會盤腿打坐的老弟,依然萬分欣賞……
    年輕時的尚智就聰慧異常,新聞敏銳度極高。幾年後,他也離開T台,轉往港媒獨當一面。
    有一天下午,我的手機響起,電話號碼陌生,話筒裡的聲音卻具磁性熟悉;大哥我是尚智,我知道你現在住在桃園,找一天我一定會去看你……
    這個約定,一約就至今十年,我已經早就從遁世時的桃園,搬回到繁華的台北,可是我們依然沒有見面。
    有一天我在電話中問尚智,你為何放我鴿子?他理直氣壯地回我:我約大哥見面那一天,突然有幾個美女主播打電話來要求跟我見面,我就只好“有異性沒人性了”!
    如果你問我:被放鴿子的感覺如何?我直白回答:當然超級不爽。
    但是我如果有尚智那數十年不減的魅力,我想我也會跟他一樣,選擇“秀色可餐”去了,畢竟,我們都是“佗佛阿迷“嗎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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