每個人心裡都藏著個房思琪

文/李祖舜

其實,每個人內心深處都藏了個房思琪。

最近,一位年輕優秀的女作家上吊自殺了,她出版新書裡的女主角叫做房思琪,被認為是她年少時遭受補教名師誘姦噩夢的化身。

一時之間,台灣的補習班好像成了少數師生間的祕密荒淫樂園,而課堂教室則變成狼師搜捕獵物的獵場。少數被鎖定的天真少女,因為自己的懵懂無知,就此糾纏在愛慾與理性之間浮沈掙扎,陷入無窮無盡、自責懊悔的輪迴。結果,有人選擇以更加墮落來逃避現實,有人則是以自殘輕生來擺脫噩夢。而後者,就像撰寫房思琪的年輕女孩。

房思琪這個書中的主人翁,讓我想起一個小故事。

一個朋友告訴我,他在國小時放學回家的路上,曾經幾次被一個騎著摩托車、穿著普普的中年男子攔下來,藉故要檢查他生殖器的衛生,要求他把褲子拉鍊打開,用手直接伸進去觸摸他的隱私之處,最後,還道貌岸然地指責他「包皮過長、不夠乾淨」。

朋友笑著說,當時的他覺得很丟人,認為自己真的很骯髒,「沒衛生」,幼小的心靈有點受傷,但事過境遷,一切則是雲淡風輕。他說,直到上了大學到成功嶺受訓時,跟一大堆同學閒扯淡時才弄清楚,原來,他是碰上了怪叔叔;原來,他是被猥褻了,說的再嚴重些,他是被性侵害了。

朋友的小秘密聽起來沒什麼了不起,看來似乎也沒對他的人生造成什麼嚴重的影響。在那個欠缺性教育、不懂身體自主權的時代,受到這樣的猥褻對待,甚至是更嚴重的性騷擾或性侵害,或許受害人會因為懵懂無知而不知所措、茫然迷惑,進而讓這樣灰色的記憶潛藏在內心深處,或許就此化為灰燼;或許在人生的某一個時刻突然引爆,就像是房思琪一樣。

朋友所碰上的狀況當然無法跟房思琪這個書中女主角的際遇相比,但我相信像這樣的事情即使是到民國106年,還是會每天發生在台灣的許多角落,一堆變態的人,隨時隨地伺機利用孩子的天真無知來滿足自己的獸慾。社會上常見的犯案者長居社會弱勢底層,陷入人生的煎熬輪迴,伺機尋找發洩的出口,展現扭曲的權力主導地位。他們雖然可惡,但也有可悲之處。

年輕女作家究竟有沒有遭到補教名師誘姦?這個事件在案情沒有水落石出之前當然不能亂下定論,不過,作家筆下侵犯房思琪的補教名師,則是跟前文所提猥褻學童的怪叔叔完全不能相提並論。

這樣的狼師用以侵害他人身心的武器,正是自己的專業學識,還有令人尊敬的師長身分。說白了,這群同樣變態的人、機巧地運用了自己的身分與優勢,玩弄崇拜名師、追尋偶像的青春少男少女。這種披著師尊外皮的人渣,除了可惡,還是可惡。

值得深思的是,這些躲藏在學術殿堂裡的惡劣狼師,只不過是這個社會展現殘酷與現實的一道縮影而已,放眼職場與學校,上司、師長等所謂的強者,運用官職與權力侵犯下屬、學生等弱者的事件可說是層出不窮、司空見慣,有些人是使用言語或行動來霸凌對方,有些人則是做出騷擾或性侵的行為。不論是哪種侵犯的方式,展現的都是源自玩弄權力與地位的傲慢,逼迫弱勢而無助的對手就範、臣服或認輸。

在這種弱肉強食的人際叢林裡,其實,每個人都可能成為那個無助自憐的房思琪,當自己遭到欺負攻擊時,執著在意的竟然不是對方的粗暴蠻橫,而是懊惱自己的過錯與軟弱,為了在工作與學位中掙扎求生而選擇妥協或是退讓,其結果就是讓施暴者習慣地繼續挑選與製造下一個受害的房思琪。

我不能說房思琪做錯了,因為,她跨不過自己內心的那道坎兒,所以決定以輕生做出交待。那是她的選擇。只是,面對自己心中潛藏那個受傷害的陰影,除了自責、懊悔之外,真的應該還有別的出路,千萬別讓這個心魔糾纏至死。

真的,希望年輕早逝的女作家,就是最後一個房思琪。

*本文作者為媒體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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