完賽的勇氣(中)

文/趙心屏

第二天一大早,我們因為是前一年「最佳風範獎第一名」而被安排在起跑線的第一支出發隊伍,我帶著傷腿,隨著隊友笑鬧,在起跑線前擺各種姿勢拍照留念,心中仍因隱隱作痛而惴惴不安。夥伴們都知道我受傷,身旁需要兩位被戲稱為「雙塔」的男隊友支撐,然而大家都默然承受這情況,只關心我還疼不疼?我對這群有著手足之情的夥伴們有無限感激,心裡默默想著,如果他們當中有人受傷,我能忍受傷者的慢?

回想過去在練習時,每逢其他隊友受傷而跑得特別慢,我總想也不想地便從他們的身邊刷過,一心只顧著自己跑得夠不夠好?夠不夠快?然而,正式出賽,輪到我受傷了,身邊的人扶的扶、幫忙扛補給的扛補給、還不停為我加油打氣,相較之下,我為自己以往的自私慚愧不已!

B隊擁抱A隊祝福
(「競賽日」首日起跑前,台大B隊擁抱A隊祝福)

一路上,疼痛沒有離開我片刻,出發前依隊醫囑咐先吃長效型止痛藥,途中若感疼痛再補充短效型止痛藥數回,但可能因為抗藥性或心理壓力,這些藥對我的藥效好像越來越短,越止不住痛,胃部也因為吃太多藥而不斷翻攪、作嘔。

連日的長途跋涉,雖然兩臂有壯碩的學長左右兩邊架著,但身體好像越來越虛弱,雙腿無力。一向最重視「形象」的我,以前不論跑得多累,腰桿始終挺得直直的,維持跑姿,但在這荒漠,踩踏堅硬崎嶇的鹽鹼地、又要閃避沿途扎人的駱駝刺讓我很快精疲力竭,早顧不得甚麼儀態,整個人已是虛弱不堪,「掛」在兩邊學長的膀臂中,讓沿途的志願者、隨隊攝影忍不住上前問:「還行嗎?要不要上車?」我當然是打死不肯!心想自己絕不能成為無法完賽的罪人,導致學校不能拿到已經連續六年拿下的全員完賽「沙克爾頓獎」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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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,一個過去老被體育老師嫌棄的肉腳,在數個月的苦練後,終於憑著勇氣和毅力征服了戈壁….。」唉,比賽前,不知有多少回,我幻想著自己像長跑健兒一般,在沙漠上穩健地奔馳,這豈不是吸引我堅持走這一遭的最大力量?萬萬沒想到,實際情況卻是個傷兵,從第一天起就被人架著,如果能走完就算不錯了,哪有甚麼英雄、健兒形象可言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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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天,公里數最長,總共徒步36.92公里,路況又最為挑戰,耗時整整10小時50分鐘才抵達終點,我已經是灰頭土臉、力氣用盡,若無人在兩旁攙扶根本寸步難行,巨大的疼痛無時無刻不伴隨著我,使我非常無助、孤單。營區裡,眾人都因為又完成了一天的賽程而傳來陣陣輕鬆笑語,也趁著晚霞滿天拼命拍照,笑聲、口號聲此起彼落,我卻獨自一人在帳棚裡與我的疼痛為伍,動彈不得、眼淚直流。

一直以來我對外維持著蠻不在乎的模樣,拼命掩飾內心的害怕不安,但此刻,再怎麼不願意,我也只有向自己承認,這一次,實在無法完美演出。

是的,我是個無可救藥的完美主義者,做任何事,不論結果、過程,都希望能完全控制在自己的掌握中。每個步驟、環節都竭力要求到位,若就如事前規劃的達到目標,便樂不可支,一旦失敗,便自責不已,不斷反覆檢討為何如此,把自己神經扣得緊緊的不肯甘休。

我在在懊惱那次的跑步機快走以前為什麼不暖身?受傷後為什麼沒有在臺北就把傷醫治好?為什麼一到了敦煌就傷勢加劇,無法跑步?自己現在又為什麼這麼弱?全隊最弱!

然而這一切問題與惱恨都沒有答案,只是加深我內心的苦毒和糾結而已。

隊醫在這個晚上決定為我注射類固醇,否則恐怕我無法完成最後一天的賽事。

準備注射之際,我的隊友乃元悄悄來到我面前,輕聲問「還好嗎?」我還沒回答就先掉下兩行眼淚,看他也難過得說不出話來的樣子,我懊惱,怎麼把自己搞得這樣令人擔心呢?幽暗和疼痛伴隨著我,今晚戈壁的夜格外漆黑,當下一切似乎都凝結住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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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後一天要出發以前,隊醫又主動為我再打一針類固醇,安慰我,只剩最後二十多公里了。

我的心情很複雜,即將完賽,應該是高興的,但也非常不捨,我的戈壁啊,就這樣要走完了嗎?天空是這樣藍,陽光如此燦爛,我多麼希望自己能強健地在這最後一段路上跑一跑、流流汗,享受在這遼闊天地之間的跑步之樂。

未能以最佳狀態行走戈壁,反而是在疼痛虛弱需人協助的情況下完賽實在始料未及、也是太大的遺憾!

在徒步近六個半小時以後,抵達終點線那一刻,我的眼淚止不住,哭成淚人,和同班同學周琪、怡珮、光雄緊緊相擁,完賽了!我沒有搞砸沙克爾頓獎!那一剎那間,痛楚已經不算什麼,全員完賽,沙克爾頓獎確定在握的喜悅大過一切!YES!!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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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終於完賽抵達終點線,喜極而泣!)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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(圖左至右,同班同學周琪、我、黃怡珮拿到完賽獎牌的喜悅)

完賽後。隨著坐上輪椅從敦煌、北京、飛回臺灣,大大的問號仍然纏繞心頭:這樣痛苦的完賽,上帝到底要我學甚麼功課? (待續)

 

*本文作者為媒體工作者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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