你所不知道的《世紀天才》愛因斯坦

提到愛因斯坦,大部分人只會聯想起他的髮型。

文/藍弋丰

愛因斯坦是歷史上最知名的科學家之一,但是提到愛因斯坦,大部分人只會聯想起他的髮型,他的鬍子,還有拿「E=MC2」公式來開玩笑,至於《相對論》到底內容為何,那從來都沒曾搞懂過,當我們對歷史人物的了解如此平面化的時候,歷史只成為考試題目,或是常識問答節目中的題材,那就毫無意義了。

歷史事件也是如此,歷史課本寫著希特勒屠殺猶太人,這樣沒頭沒尾的敘述,給學生的印象,好像之前猶太人跟所有人都和樂融融的相處,是希特勒特別邪惡才鼓吹反猶,造成大屠殺。這樣粗淺的了解,就某方面來說,也跟只認得愛因斯坦的髮型與鬍子一樣。

國家地理頻道籌拍的《世紀天才》第一季愛因斯坦傳電視劇,來到第八集,場景又回到接續第一集的時候,愛因斯坦夫婦申請美國簽證的關頭,經過前七集,我們一路跟著愛因斯坦的青年時代,跟著他陷入剪不斷理還亂的糟糕感情關係,直到終於完成《相對論》成為全球知名學者,同一個場景,在此時有了更深刻的理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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國家地理頻道籌拍的《世紀天才》第一季愛因斯坦傳電視劇。

第一集時,只會覺得愛因斯坦蠻不講理,明明看到友人遭到殺身之禍,還死也不想離開柏林,而且,他年輕時代明明就痛恨普魯士的軍事教育,到了七集之後,我們終於明白,他在柏林才終於成家、立業,擺脫了悲劇的第一段婚姻,奠定了學術上的最高成就,難怪他無法離開。柏林曾是他怨恨、逃離之處,誰知年長後竟成為他的第二個家。

當他好不容易下定決心,簽證申請卻成了一道關卡,編劇巧妙的利用這道關卡,告訴我們排猶、屠殺猶太人,絕非只有希特勒,也絕非始於希特勒。簽證官員質問愛因斯坦與哈伊姆‧魏茨曼的關係,藉此帶出這位重要的化學家與政治家,日後,魏茨曼成為以色列建國後的第一任總統。

如今我們總認為以色列是壓迫他人的一方,也的確如此,以色列目前對加薩走廊的封鎖受到世界上許多人道團體譴責,而在我們的印象中,美國總是對以色列言聽計從,有如「貓奴」似的,以色列想要什麼就要什麼,無數政論者說,這是因為猶太勢力深入美國政、經、媒體、金融領域,所以美國才會這樣對以色列另眼相看。

這些說法有一定程度的真實,因為猶太人大老闆的確握有許多美國重要的媒體集團與金融集團,猶太人高階公職比例也遠高於人口比例,在好萊塢,猶太人更是大放異彩,甚至代表美國精神的超級英雄之一神力女超人,在電影中如今竟也是由以色列裔演員飾演。

但這些現在的事實,回到二戰之前,狀況大有不同,當年的美國別說被猶太人「滲透」,剛由強‧艾德格‧胡佛新成立並領導的聯邦調查局,看到躲避各國反猶風潮而前來美國避難的移民,膝反射式的想法就是把他們冠上「無政府主義」「反政府」的大帽子,抓起來驅逐出境。

這告訴我們幾件事:首先,是的,愛因斯坦與胡佛同個年代,這個胡佛就是李奧納多所主演《強‧艾德格》電影中的主角胡佛。透過這部影集,我們已經知道愛因斯坦和許多偉大科學家同年代還都認識,如居禮夫人、發展出量子理論的普朗克、哈伯法製氨的哈伯、心理學一代宗師榮格,但這個風雲際會的年代,不只有科學家菁英薈萃,也同時是年輕的胡佛展露頭角的年代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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愛因斯坦與胡佛同個年代,這個胡佛就是李奧納多主演《強‧艾德格》電影中的主角。

其次,總是高舉民主、自由、人權的美國,並不是從來都真的這麼人權,川普如今也想把移民攆出去,這不是川普的創見,早在胡佛時代,胡佛就濫權迫害人權,而整個政府竟然默許。

最後,為何這些猶太人得逃來美國,才惹得胡佛要把他們趕走?我們透過劇中魏茨曼的投影片,得知了歷史學家早就明白,但一般大眾或許尚未聽聞的事實,那就是,早在希特勒大舉屠殺猶太人以前,全世界許多國家早就一直在排猶、屠猶。我們認為希特勒特別邪惡特別壞,是超級大魔頭,才會幹下令人髮指的事,只要把希特勒除去,世界就和平了,其實並非如此,希特勒毋寧只是犯下「全天下人類都會犯的錯」,差別只在他犯錯的規模遠遠超過其他人。

猶太人為何特別遭討厭?愛因斯坦曾在演說中認為那是各國政府為了奴役人民,而找了一個仇恨對象,愛因斯坦的解釋可能是原因之一,但在歷史長河中,反猶太人可是有上千年歷史,理由各有不同。

早在十字軍東征時期,由於基督教規定不可放高利貸,但十字軍出征需要借錢,猶太教並沒有規定不可放貸,成為貸款來源,但當要還錢的時候,還不起錢的十字軍,就怪罪猶太人卻趁機貸放高利貸,聲稱:「在我們的家鄉就有天主的敵人(猶太人),何必遠赴異地和天主的敵人戰鬥?」

日後猶太人還是繼續在金融領域表現相當傑出,如經常遭過度神化的羅斯柴爾德家族。懷璧其罪,猶太金融家常常貸款給國王,最後國王還不起,就以各種方式賴帳,包括把猶太人殺了;有時則是猶太金融家自取其禍,例如跟國王標下稅權,在地方徵稅,結果自然成為基層人民的眼中釘。

只有少數猶太人成為金融巨擘,其他的狀況又不同,許多猶太人在歐洲各國歷史上社會的排斥下,只能做沒人想做的卑賤工作,例如會惹得全身臭到洗不掉味道的皮革業,猶太人遭集中在特定地區,從事臭不可聞的行業,其社會地位可想而知。如今我們覺得猶太人掌握世界,還出版無數「猶太人的賺錢智慧」這類圖書,但在人類歷史上的大部分時間,猶太人都受到嚴重排擠。

每當國王還不起錢,或想轉移人民注意,或是純粹討厭猶太人,就不定期來個大屠殺,仁慈一點的則沒收家產後趕走,於是猶太人學習到,身外之物隨時都會被奪走,只有技能與知識可以帶著逃難到下一個國家,靠著技能與知識又能很快賺錢,如此才能存活下去,「生於憂患死於安樂」,在千年來這樣的環境壓力下,猶太人鍛鍊出專精技能與重視知識的文化,否則早就全數滅亡。

二戰之前,全球陷入大蕭條,第一個被怪罪的又是猶太人,不用希特勒鼓吹,世界其他地方早就已經開始無數較小規模的屠殺事件,猶太人為求保命只好浪跡天涯,逃到美國,卻又被安上罪名驅逐;愛因斯坦憂心忡忡的看著排猶的納粹黨在德國崛起,決定逃到美國,劇集的編劇故意讓愛因斯坦遇上美國柏林總領事雷蒙‧赫曼‧蓋斯特,因為蓋斯特日後於1938~1939年期間,親自與納粹高層交涉救出可能將被送至集中營的猶太人,發給美國簽證,總共拯救了5萬人,知名度卻不如《辛德勒的名單》的辛德勒,劇集藉此機會頌揚這位美國的無名英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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二戰前全球陷入大蕭條,第一個被怪罪的是猶太人,不用希特勒鼓吹,早就開始無數小規模的屠殺

儘管蓋斯特的功績讓人無比欽佩,但其實美國當年社會也相當排猶,排猶的言論領袖赫赫有名:為工業引進生產線概念的汽車巨擘,亨利‧福特,以及首次飛越大西洋而歷史留名的飛行員,林白。當時的美國猶太人也並非如今的普遍高社經地位,而是如劇集中所演出,僅有少數有錢人,大多數一窮二白,當愛因斯坦前來募款,窮人們支持建國理念,卻只能捐出婚戒。

我們如今覺得美國對以色列無限寬容,有如遭猶太人掌控,以為美國從來都是如此,其實並不然,猶太人在美國原本地位低下,美國社會原本排猶風氣濃厚,不支持以色列建國,把以色列建國主義者當成大麻煩。短短幾十年間,一切完全改變,並非只是因為希特勒屠殺了太多猶太人招來同情,而是猶太人自己在各領域奮發向上,包括在產業界的成功,也包括以色列在六日戰爭中證明自己敢戰能戰,美國才刮目相看,從此開始熱心支持以色列成為中東運作的支點,以至於到最後竟然成為以色列的「貓奴」。

如今以色列成為富強國家,看在世人眼裡,經常反而成為迫害巴勒斯坦人的壓迫者代表,但是以色列與猶太人的奮鬥過程,也不失為相當勵志的一段歷史:如果猶太人都能從過去的境遇中谷底翻身,還成為成功學的代表,那麼,世上又有什麼困難不能克服呢?

*本文作者為台灣世代教育基金會副執行長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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