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在光州,也遇見一位計程車司機

文/趙心屏
世間事,隨著物換星移與莫名的巧合,有時真有令人難以言喻的複雜感受。

我去看了電影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」,事前只知此片頗受好評,對於劇情則一無所悉。我向來也不喜歡在看片前先了解劇情,怕失了電影給我的驚喜,因此,這部片一開演,看到「光州事變」幾個字,心中立刻有幾分激盪,原來,這部片跟光州事變有關!

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」劇照 取自網路

看著大銀幕,我的腦袋像是翻書一樣快速地翻頁,回憶很久很久以前為何造訪光州,記得那時是我的主管李四端臨時派我和一位攝影到光州採訪,當時全斗煥、盧泰愚正因光州事變受審,我對於何謂光州事變卻所知有限,距離出發日也只有短短幾天,在很匆忙的情況下,帶著攝影搭檔和一位翻譯就飛到目的地。

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」劇照 取自網路

看到電影中,軍隊毫不留情地以武力殘忍鎮壓無辜的學生和百姓,我心裡想著,原來是這樣啊,雖然眼前是戲,但那逼真的畫面,似乎在回答許多年以前的年輕記者,光州事變就是這樣蠻橫地留下歷史紀錄。當年的我,在出差以前只簡單的了解事件始末,便赴現場採訪,我在光州街頭訪問當地民眾是否留下有關當年事件的任何回憶,然而,卻是在這許久以後,在電影院中看見栩栩如生的擬真畫面。

光州事變軍事鎮壓場景 取自電影畫面

看到電影裡的主角,計程車司機大叔的舉止令人莞爾,就這麼巧,我在光州也遇見了一位令我畢生難忘的計程車司機。當時我一出機場隨手招了輛計程車,就遇見了李大叔,他一聽說我們是台灣來的記者,就非常熱情地嘰哩呱啦、比手畫腳講個不停。原來,五十多歲、一輩子都住在光州的他,就是親身經歷慘痛的「光州事變」的見證者;一路上,他不停地口沫橫飛發表高見,豈不是最佳受訪對象?但好說歹說,他硬是不肯受訪,最後只好在抵達目的地MBC電視台(片中也演到光州事變時火燒MBC電視台的一幕,真令我感慨)時,萬分遺憾地向他道再見。

在MBC,我越想越後悔,怪自己怎麼沒有包下李大叔的車,因為電視台附近看來相當荒涼,再叫車恐怕不容易,再者,如果有像李大叔這樣的識途老馬帶領,一定能讓我們的採訪任務事半功倍,越想越懊惱之際,就在步出電視台時,忽然聽見「叭,叭」的喇叭聲,李大叔竟又出現在眼前!

他帶著靦腆的笑:「你們遠道而來,又人生地不熟,彼此相遇,是種緣份,讓我繼續載你們去採訪吧!」聽到他這樣說,我差點沒一把抱住他!因為我們的採訪時間極其有限,得在不到八小時內,採訪到曾親身經歷的當事人、拍攝到事件發生的地點、寫出完整的報導,在那還沒有網路的時代,傍晚就得趕著「傳衛星」回台灣。有他這樣熟門熟路的司機帶領,豈不是天助我也!

電影裡的司機大叔與德國記者並肩出入危險的血腥鎮暴現場,共患難、見真情的感人場景,在在讓我想念李大叔,當年也是一樣熱心的協助年輕又對環境陌生的我,才讓採訪任務順利完成。

劇中司機與德籍記者互動場景 取自電影畫面

李大叔領我們到當地一處非常熱鬧的大菜市場,這兒許多攤販和小店老板都是當年的受害者,一下子找到這麼多受訪者,令我興奮不已,李大叔更是熱心得忘了語言的隔闔,抓著我的攝影搭檔,比手畫腳地要他拍這拍那,看起來似乎比我們還忙。短短的一個多小時,採訪進度超前,拍了好幾捲帶子,李大叔的熱情演出更讓我們感動不已。

接近中午時分,大叔說,如果不介意的話,他可以帶我們到一個「司機飯館」吃中飯。

我一輩子都難忘這家「司機飯館」。油膩膩的牆壁,飯桌、板凳都特別矮,好多穿著汗衫、脖子上圍著條毛巾的男人,坐在矮凳上大口扒飯,一看就知道是勞動階層「呷粗飽」的地方,顯得我的套裝高跟鞋打扮格外奇特。剛坐定,富泰的老闆娘便端著一個特大托盤,一口氣上了十幾二十碟各式看來既紅又辣的泡菜和醃漬小菜,唯一一道葷的、也是僅有的一道熱菜,就是一小碟紅燒肉。李大叔一下子扒了兩碗飯,一口紅燒肉也沒吃,就抹抹嘴說吃飽了,先下桌去,等我們付帳時,發現他早已把自己的一份給付掉了。

接下來的採訪行程極為緊湊,但李大叔始終興緻高昂,話匣子一開,越講越起勁,我坐在搖搖晃晃的車上一邊趕稿、一邊嗯嗯啊啊地回應他,最苦的是我們的翻譯李小姐,一刻也不得閒,中翻韓、韓翻中,拼命口譯…。在大叔的帶領下,我們陸續走訪了「光州事件紀念墓園」,並在市中心拍攝「紀念廣場」,就是當年軍民衝突最慘烈的地方。當年全斗煥、盧泰愚聯手發動軍事政變奪權,十五年後因此受審,這起事件對南韓民主政治的影響深遠。我早已對多年前拍攝的「紀念廣場」不復記憶,但坐在電影院卻看見眼前一幕幕驚心動魄、對無辜民眾開槍掃射的歷史還原,真沒有想到,看這部電影會勾起我多年前的採訪回憶,光州之行雖然短暫,但因為有李大叔相助相伴,而成為一直鎖在心底的珍貴往事。如煙的往事在黑暗的電影院中被撩起,我的眼淚隨著劇情、隨著記憶不停地滑落,歷史雖然會被遺忘,但曾經發生過的事,會永遠留存。當思想起那因為時空交錯而產生的想念與遺憾,令人迷惘!

隨著太陽西下,在光州僅有一天的採訪任務,隨著將第一手報導送上衛星已經圓滿達成,我們準備趕搭最後一班飛機回當時還叫「漢城」的首都。

途中,健談的李大叔忽然話少了,小小的車內莫名地湧上一股離愁。付過車資,大叔很慎重地拿出一本破爛的記事本,一筆一劃開了張收據給我們。準備道再見時,大叔冷不防從座椅的一角,掏出一把粉紅色的大梳子,喃喃地對我說了幾句話:「這是要送妳的禮物呢!」翻譯告訴我。

啊,握著這把上面有些許污漬的粉紅色大梳子,我感動得不知說什麼才好。在陌生的城市萍水相逢,緣份把素昧平生的我們牽在一起,大叔掏出梳子那一瞬間表達的真情,比起電影中司機與德籍記者令人動容的情義毫不遜色。當年我為大叔真摯樸拙的神情而眼眶泛紅,今日在電影院裡對著逼真緊湊的情節而淚流不止,我的眼淚裡含著對李大叔的思念。電影裡的德籍記者終其一生未再見到他的司機搭檔「金四福」,而李大叔亦將永遠留在我的記憶中,因為我連他的全名是什麼也不知道啊!

看完了電影,google後得知這部「我只是個計程車司機」將代表韓國角逐今年的奧斯卡最佳外語片,我衷心希望這部片能得獎!

當年的年輕記者坐在候機室裡,思緒還停格在李大叔掏出梳子的那一刻。想著他靦腆的面容,如果沒有他,怎可能如此貼近光州?此行更不可能如此順利又充滿樂趣,兀自出神之際,李大叔竟然「呼」地又冒出來在眼前,嚇了我好大一跳。他捧著另一份剛寫好的收據,非常客氣地說,剛剛那份寫得不好,因此又重寫了一張給我們,接著連鞠了好幾個躬,才轉身離開。

一轉眼,這已經是好久好久以前的往事,我始終沒忘記和李大叔的這一段邂逅。人世間的因緣際會真是奇妙,無意間看的一部電影,如真的劇情引出我塵封的真實經歷,劇情與我的回憶又有多處相似。此時我腦中突然浮現Dion Warrick唱的Déjà vu,這是不是也是一種Déjà vu?

 

延伸閱讀:計程車司機不知道,南韓民主悲情背後的國際大局

 

*本文作者為媒體工作者,於任職台視記者時赴韓國採訪光州事變後續發展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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